铸剑(2):眉间尺的复仇 – 鲁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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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

在厚厚的历史尘埃里,散落着人性的真相。与你继续推荐故事《铸剑》的下半部分:眉间尺的复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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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山并不可以使国王感觉有趣;加上了路上或有刺客的密报,更使他扫兴而还。

那夜他非常生气,说是连第九个妃子的头发,也没昨天那样的黑得好看了。幸而她撒娇坐在他的御膝上,特别扭了七十多回,这才使龙眉之间的皱纹日渐地舒展。

午后,国王一块身,就又有的不开心,待到用过午膳,简直现出怒容来。

“唉唉!无聊!”他打一个大呵欠之后,高声说。上自王后,下至弄臣,看见这情形,都不觉惊惶失措。白须老臣的讲道,矮胖侏儒的打诨,王是早已听厌的了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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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来便是走索,缘竿,抛丸,倒立,吞刀,吐火等等奇妙的把戏,也都看得毫无意味。

他常常要发怒;一发怒,便按着青剑,总想寻点小错处,杀掉几个人。

偷空在宫外闲游的两个小宦官,刚刚回来,一看见宫里面大伙的愁苦的情形,便知晓又是照例的祸事临头了,一个吓得面如土色;一个却像是大有把握通常,不慌不忙,跑到国王的面前。

俯伏着,说道:“奴才刚刚访得一个异人,非常有异术,可以给大王解闷,因此特来奏闻。”

什么?!王说。他的话是一向非常短的。

那是一个黑瘦的,乞丐似的男子。穿一身青衣,背着一个圆圆的青包裹;嘴里唱着胡诌的歌。

人问他。他说擅长玩把戏,空前绝后,举世无双,大家从来就没看见过;

一见之后,便即解烦释闷,天下太平。

但大伙要他玩,他却又不愿。说是第一须有一条金龙,第二须有一个金鼎。……

金龙?我是的。金鼎?我有。

奴才也正是如此想。……

传进去!

话声未绝,四个武士便跟着那小宦官疾趋而出。上自王后,下至弄臣,个个喜形于色。

他们都想这把戏玩得解愁释闷,天下太平;

即便玩不成,这回也有了那乞丐似的黑瘦男子来受祸,他们只须能挨到传了进去的时候就好了。

并不要很多工夫,就望见六个人向金阶趋进。先头是宦官,后面是四个武士,中间夹着一个黑色人。

待到近来时,那人的衣服却是青的,须眉头发都黑;

瘦得颧骨,眼圈骨,眉棱骨都高高地突出来。他恭敬地跪着俯伏下去时,果然看见背上有一个圆圆的小包袱,青色布,上面还画上一些暗红色的花纹。

奏来!王暴躁地说。他见他家伙容易,以为他未必会玩什么好把戏。

臣名叫宴之敖者;成长汶汶乡。少无职业;晚遇明师,教臣把戏,是一个小孩的头。这把戏一个人玩不起来,需要在金龙之前,摆一个金鼎,注满清水,用兽炭煎熬。

于是放下小孩的头去,一到水沸,这头便随波上下,跳舞百端,且发妙音,欢喜歌唱。这歌舞为一人所见,便解愁释闷,为万民所见,便天下太平。

玩来!王大声命令说。

并不要很多工夫,一个煮牛的大金鼎便摆在殿外,注满水,下面堆了兽炭,点失火来。那黑色人站在旁边,见炭火一红,便解下包袱,打开,两手捧出小孩的头来,高高举起。

那头是秀眉长眼,皓齿红唇;脸带笑容;头发蓬松,正如青烟一阵。黑色人捧着向四面转了一圈,便伸手擎到鼎上,动着嘴唇说了几句不知什么话,随马上手一松,只听得扑通一声,坠入水中去了。

水花同时溅起,足有五尺多高,此后是所有平静。

很多工夫,还无动静。www.lz16.cn

国王第一暴躁起来,接着是王后和妃子,大臣,宦官们也都有的焦急,矮胖的侏儒们则已经开始冷笑了。王一见他们的冷笑,便觉自己受愚,回顾武士,想命令他们就将那欺君的莠民掷入牛鼎里去煮杀。

但同时就听得水沸声;炭火也正旺,映着那黑色人变成红黑,如铁的烧到微红。王刚又回过脸来,他也已经伸起两手向天,眼光向着无物,舞蹈着,忽地发出尖利的声音唱起歌来:

哈哈爱兮爱乎爱乎!

爱兮血兮兮哪个乎独无。

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。

彼用百头颅,千头颅兮用万头颅!

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。

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!

血乎呜呼兮呜呼阿呼,

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

伴随歌声,水就从鼎口涌起,上尖下广,像一座小山,但自水尖至鼎底,不住地回旋运动。那头即似水上上下下,转着圈子,一面又滴溜溜自己翻筋斗,大家还可以隐约看见他玩得开心的笑容。

过了些时,忽然变了逆水的游泳,打旋子夹着穿梭,激得水花向四面飞溅,满庭洒下一阵热雨来。一个侏儒突然叫了一声,用手摸着我们的鼻子。

他不幸被热水烫了一下,又不耐痛,终于免不能出声叫苦了。

黑色人的歌声才停,那头也就在水中央停住,面向王殿,颜色转成端庄。如此的有十余瞬息之久,才慢慢地上下抖动;从抖动加速而为起伏的游泳,但不非常快,态度非常雍容。

绕着水边一高中一年级低地游了三匝,突然睁大双眼,漆黑的眼珠看上去格外精采,同时也开口唱起歌来:

王泽流兮浩洋洋;

克服怨敌,怨敌克服兮,赫兮强!

宇宙有穷止兮万寿无疆。

幸我来也兮青其光!

青其光兮永不相忘。

异处异处兮堂哉皇!

堂哉皇哉兮嗳嗳唷,

嗟来归来,嗟来陪来兮青其光!

头突然升到水的尖端停住;

翻了几个筋斗之后,上下升降起来,眼珠向着左右瞥视,十分秀媚,嘴里仍然唱着歌:

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,

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!

血一头颅兮爱乎呜呼。

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!

彼用百头颅,千头颅……

唱到这里,是沉下去的时候,但不再浮上来了;歌词也不可以分辨。涌起的水,也伴随歌声的微弱,日渐低落,像退潮通常,终至到鼎口以下,在远处什么也看不见。

怎了?等了一会,王不耐烦地问。

大王,那黑色人半跪着说。他正在鼎底里作最神奇的团圆舞,不临近是看不见的。臣也没法术使他上来,由于作团圆舞需要在鼎底里。王站起身,跨下金阶,冒着炎热立在鼎边,探头去看。

只见水平如镜,那头仰面躺在水中间,两眼正看着他的脸。

待到王的见地射到他脸上时,他便嫣然一笑。这一笑使王感觉似曾相识,却又一时记不起是哪个来。

刚在惊疑,黑色人已经掣出了背着的青色的剑,只一挥,闪电般从后项窝直劈下去,扑通一声,王的头就落在鼎里了。仇人相见,本来格外眼明,况且是相逢狭路。

王头刚到水面,眉间尺的头便迎上来,狠命在他耳轮上咬了一口。鼎水即刻沸涌,澎湃有声;两头即在水中死战。约有二十回合,王头受了五个伤,眉间尺的头上却有七处。

王又狡猾,一直设法绕到他的敌人的后面去。

眉间尺偶一疏忽,终于被他咬住了后项窝,没办法转身。这一回王的头可是咬定不放了,他只不过连连蚕食进来;连鼎外面也仿佛听到小孩的失声叫痛的声音。

上自王后,下至弄臣,骇得凝结着的神色也应声活动起来,好像感到暗无天日的悲哀,皮肤上都一粒一粒地起粟;然而又夹着秘密的欢喜,瞪了眼,像是等候着什么似的。

黑色人也仿佛有的惊慌,但面不改色。

他从从容容地伸开那捏着看不见的青剑的臂膊,如一段枯枝;伸长颈子,如在细看鼎底。臂膊突然一弯,青剑便蓦地从他后面劈下,剑到头落,坠入鼎中,怦的一声,雪白的水花向着空中同时四射。

他的头一入水,即刻直奔王头,一口咬住了王的鼻子,几乎要咬下来。

王忍不住叫一声“阿唷”将嘴一张,眉间尺的头就乘机挣脱了,一转脸倒将王的下巴下死劲咬住。他们不但都不放,还用全力上下一撕,撕得王头再也合不上嘴。

于是他们就如饿鸡啄米通常,一顿乱咬,咬得王头眼歪鼻塌,满脸鳞伤。

先前还会在鼎里面四处乱滚,后来只能躺着呻吟,到底是一声不响,只有出气,没进气了。

黑色人和眉间尺的头也慢慢地住了嘴,离开王头,沿鼎壁游了一匝,看他可是装死还是真死。待到知晓了王头确已断气,便四目相视,微微一笑,随即合上双眼,仰面向天,沉到水底里去了。

烟消火灭;水波不兴。特别的寂静倒使殿上殿下的大家警醒。他们中的一个第一叫了一声,大伙也立刻迭连惊叫起来;一个迈开腿向金鼎走去,大伙便争先恐后地拥上去了。

有挤在后面的,只能从人脖子的空隙间向里面窥探。

热气还炙得人脸上发烧。

鼎里的水却一平如镜,上面浮着一层油,照出很多人脸孔:王后,王妃,武士,老臣,侏儒,太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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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呀,天哪!咱们大王的头还在里面哪,唉唉唉!第六个妃子突然发狂似的哭嚷起来。

上自王后,下至弄臣,也都恍然大悟,仓皇散开,急得惊惶失措,各自转了四五个圈子。

一个最有谋略的老臣独又上前,伸手向鼎边一摸,然而浑身一抖,立刻缩了回来,伸出两个指头,放在口边吹个不住。大伙定了定神,便在殿门外商议打捞方法。

约略费去了煮熟三锅小米的工夫,总算得到一种结果,是:到大厨房去调集了铁丝勺子,命武士协力捞起来。器具不久就调集了,铁丝勺,漏勺,金盘,擦桌布,都放在鼎旁边。

武士们便揎起衣袖,有用铁丝勺的,有用漏勺的,一齐恭行打捞。

有勺子相触的声音,有勺子刮着金鼎的声音;

水是伴随勺子的搅动而旋绕着。好一会,一个武士的脸色忽而非常端庄了,极小心地两手慢慢举起了勺子,水滴从勺孔中珠子通常漏下,勺里面便显出雪白的头骨来。

大伙惊叫了一声;他便将头骨倒在金盘里。

阿呀!我的大王呀!王后,妃子,老臣,以至太监之类,都放声哭起来。

但不久就陆续停止了,由于武士又捞起了一个同样的头骨。

他们泪眼模胡地四顾,只见武士们满脸油汗,还在打捞。此后捞出来的是一团糟的白头发和黑头发;

还有几勺非常短的东西,随乎是白胡须和黑胡须。此后又是一个头骨。此后是三枝簪。

直到鼎里面只剩下清汤,才始住手;将捞出的物件分盛了三金盘:一盘头骨,一盘须发,一盘簪。

咱们大王只有一个头。那一个是咱们大王的呢?第九个妃子焦急地问。

是呵……。老臣们都你看我,我看你。

假如皮肉没煮烂,那就容易分辨了。一个侏儒跪着说。

大伙只得平心静气,去细看那头骨,但黑白大小,都差不多,连那小孩的头,也无从分辨。

王后说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,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,怕骨上也有痕迹。果然,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见了:大伙正在欢喜的时候,另外的一个侏儒却又在较黄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瘢痕来。

我有法子。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,咱们大王的龙准是非常高的。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,有一个确也好像比较地高,但到底相差无几;最可惜的是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瘢痕。

况且,老臣们向太监说,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尖的么?

奴才们向来就没留神看过大王的后枕骨……。

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回想起来,有些说是尖的,有些说是平的。

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,却一句话也不说。

当夜便开了一个王公大臣会议,想决定那一个是王的头,但结果还同白天一样。并且连须发也发生了问题。白的自然是王的,然而由于花白,所以黑的也非常难处置。

讨论了小半夜,只将几根红色的胡子选出;接着由于第九个王妃抗议,说她确曾看见王有几根通黄的胡子,目前如何能知晓决没一根红的呢。于是也只好重行归并,作为疑案了。

到后半夜,还是毫无结果。大伙却居然一面打呵欠,一面继续讨论,直到第二次鸡鸣,这才决定了一个最慎重妥善的方法,是:只能将三个头骨都和王的身体放在金棺里落葬。

七天之后是落葬的日期,合城非常热闹。城里的人民,远处的人民,都奔来瞻仰国王的“大出丧”。天一亮,道上已经挤满了男男女女;中间还夹着很多祭桌。待到上午,清道的骑士才缓辔而来。

又过了不少工夫,才看见仪仗,什么旌旗,木棍,戈戟,弓弩,黄钺之类;

此后是四辆鼓吹车。再后面是黄盖伴随路的不平而起伏着,并且日渐近来了,于是现出灵车,上载金棺,棺里面藏着三个头和一个身体。

百姓都跪下去,祭桌便一列一列地在人丛中出现。几个义民非常忠愤,咽着泪,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,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,然而也没办法可施。

此后是王后和很多王妃的车。百姓看她们,她们也看百姓,但哭着。

此后是大臣,太监,侏儒等辈,都装着哀戚的颜色。

只不过百姓已经不看他们,连行列也挤得一塌糊涂,不成样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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